前几天开学，妈妈送我去学校，走到地铁口，我看到很多地摊上开始卖芒果了，随口说：芒果又上市了啊。

        妈妈说假如在以前，奶奶肯定已经开始帮你买了。

        我说是啊，不过她现在瘫在床上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站起来，等她好了，说不定还会帮我买。说这些的时候，心里有些伤感，因为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    妈妈说你知道吗，去年奶奶摔交的时候，手里拎的塑料袋里就是芒果和草莓。

        我心里一震，眼眶有点发热。奶奶最爱买芒果，会从上市买到落市，绵延几个月，大芒果、小芒果、黄芒果、红芒果……不管有多贵，她都买的下手，只因为我喜欢。

        妈妈说草莓都压烂了，芒果还好。

        我说假如她不出去帮我买芒果，也就不会摔这一交，也不会变成现在的“苯奶奶”。

       “笨奶奶”是我给因脑梗而摔交，瘫在床上的奶奶起的绰号，因为自从那一交以后，她的神志就不太清楚了。一会说看到大蛇盘在墙角，一会不认识她的子女，一会搞不清白天黑夜。每当她犯迷糊的时候，我就会大叫一声：笨奶奶，看看我，知道我是谁吗？

        奇就奇在笨奶奶再糊涂都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：静静。而且每次都会叮嘱我一句：多穿点衣服。一点都不笨，和她好的时候一样精神。

        我就回一句：笨奶奶不笨了嘛。我看不清楚她混沌的眼睛里有什么神情，也无法从她因脑梗而歪斜的面部推测出她的想法。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操着那口绍兴话在说：“库来（难道）那阿奶是呆的啊。” 一如从前，我只要一夸她聪明，她就会知道来这一句，这是我们的经典对话。现在她说不出来，说不清楚，但心里面一定在复习这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多人觉得我们家很伟大，没有把老人送到敬老院，更没有把瘫痪的老人当负赘。其实那不是伟大，而是难以割舍的亲情。我们爱她，就象她爱我们那么深，尤其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 奶奶对我的爱到了宠溺的程度。至今我还记得在我7、8岁的时候，放暑假，父母上班，奶奶烧了一桌子菜给我吃，我不肯吃，偏偏要吃腐乳泡饭，她二话没说就跑去烟杂店给我买了一瓶。

        节假日，其他孩子和我一桌，她从来不管待客之道，永远只给我一个人搛菜。

        下雨天，弄堂里常常会积起大水塘，奶奶从来不让我自己趟过去，一米40几的她总会背起1米10几的我，走过一个又一个水塘。那时候，我以为，奶奶永远都不会老。

        后来搬家，奶奶舍不得老街坊，死活不肯和我们一起搬走。可是我已经习惯了有奶奶的日子，一回到家，总会先叫一句：奶奶，我回来了。然后，失落。爸爸去看奶奶的时候告诉她这件事，奶奶抹了把眼泪，随爸爸搬了过来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 90年代中期，小超市刚开始冒头，奶奶就成了那里的忠实消费者，收银员都认识她，一见她就说：阿婆侬又来拉。她去小超市只买零食，好让一个礼拜回一次家的我开心一下。她不识字，但每次买的都是我叨叨着说好吃的品种。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，她从鼓鼓的塞着钥匙、手绢、零钱的口袋里挖出一个空的包装袋，说：“你上次说这个好吃，我就把袋子留着，拿给超市里的人看，让他们帮我找。” “奶奶你很聪明的嘛。” “库来那阿奶是呆的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 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奶奶去超市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当我发觉家里不再有零食的时候，奶奶很无奈地告诉我：年纪大了，不敢再穿马路了。

        其实那条马路的车流量很小，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奶奶老了。

        不敢再过马路的她开始了在新村菜场买水果的习惯，她知道我爱吃芒果，从3月份到10月份，我每周五回家，芒果是永远不会缺的。从上市的十几块一斤，到落市的一块钱一斤，她一样都不会拉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去年5月她摔了一交后，我再也没有吃过芒果。

        又到芒果上市时，我不知道现在的奶奶看到芒果后，还认不认识这个曾经她买的最起劲的水果，不认识也没关系，我会一边喂她，一边告诉她：“这是芒果，你以前最爱帮我买的。” 假如她能叫出芒果二字，我一定会说：笨奶奶一点都不笨，还满聪明的嘛。然后等她的下一句，她说出来或者埋心里，我都听的见，真的，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对话。